第二十一章 孤獨性（三）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傅其華到公司去找劉超。劉超之前知道她收到錄取了，就問她是不是來商量離職的事。

傅其華點點頭，又搖搖頭，猶豫着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劉超說，“我還以為你好不容易收到錄取了會高興呢。”

“還不是家裏的事。”傅其華說，“我前兩天回了趟家，我爸摔傷了。然後我跟老兩口說準備出國，他們不同意。”

“确實啊，”劉超說，“老人家年紀大了，也不舍得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奔波。”他安慰地說，“反正看你。你要是想繼續在我這乾，以後等做大了，咱們都有份，也不會虧待你。你要是不想乾了，想背水一戰，到美國去混兩年試試，也行。想什麽時候回來，我這給你留着位置。掙大錢咱沒有，夠個溫飽還是不成問題的。”

從劉超辦公室出來，傅其華看到手機上有她媽發來的幾句話。

“華，東西收到了，西西很喜歡。保健品以後別買了，我們倆用不上，也不想用。你自己好好的，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安慰。”

傅其華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了陸舒陽那天見面時拿的那個巨大的袋子，應該是他寄的，還給老兩口買了保健品。

她媽下一條信息又來了。“昨天說話重了，你別往心裏去。爸爸媽媽跟你說對不起，希望你體諒。”


從小她媽在家裏永遠扮演那個疾言厲色的白臉角色，每次被她媽罵，她就只能跑到她爸那去求安慰，她從來沒有意識到，媽媽老了，開始這麽輕易地就在和她的争吵中服軟了。在她面前，他們小心翼翼怕傷了她的自尊心，而她卻對自己走過的彎路完全不知反省悔改，反而還是這麽不懂事，要讓他們繼續為她這樣擔心下去。

她鼻子有些發酸。

沉浸在自己的糾結裏，傅其華神游天外地晃過了前臺，突然反應過來前臺站着的那個身影有點眼熟。她一回頭，陸舒陽正一邊跟前臺女孩說話一邊轉過來沖她笑。

“你怎麽又來了？”傅其華走過去，“嫌99分太低了是不是？”

陸舒陽就笑，“低是有點低，但是算了，我都收到錄取了，懶得再刷了。我聽學長說，如果入學之後英語成績不那麽好的，最多多修一門語言課，那我到時再修呗。”

“那你來這是乾嘛呢？”傅其華問。

陸舒陽說，“我來工作。”

傅其華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開什麽玩笑，你一個學CS的，來這裏搗什麽亂。”

“我就是一兼職，就周末來兩天，當玩兒了。”陸舒陽故意裝作滿不在乎地說，“你總不能不讓我賺零花錢吧。”

“你還稀罕賺這兩個零花錢？別逗了。”傅其華當他是開玩笑，轉身就要走，剛走出兩步，想了想，還是回頭說了句，“謝謝。”

“謝我？”

“嗯，謝謝你寄到家裏的東西。”

“那……”陸舒陽看了看她的臉色，問，“能不能把删了的微信加回來了？”看傅其華表情沒有變化，他小心翼翼又說了句，“至少我現在不是你學生了，我是你同事。”傅其華瞪他，他連忙補充，“半個同事，兼職同事……”

傅其華進了教室，轉身把眼巴巴的陸舒陽關在門外。

她在講臺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打開講義，想了想，還是拿起手機，把删掉的微信加了回來。

那天晚上她有單獨的輔導小課，下課已是晚上八點多。她收拾東西出來，發現前臺的燈還亮着。陸舒陽捧着電腦窩在前臺桌邊，不知道在忙着什麽，看到她出來，說，“下課啦？”

傅其華點點頭，“你怎麽不走？還真把這兒當成上班啦。”

陸舒陽沒說話，也并不需要在她面前解釋為什麽不走，反正她早就知道他心思了。他收拾電腦跟在她後面出來，搶先一步幫她按了下行的電梯。

一直到走出了寫字樓，陸舒陽還跟着她。她忍不住停下腳步說，“你有話就直說，說完就趕緊回家。”

陸舒陽支支吾吾半天，說，“你回複UCI的offer了嗎？”

傅其華驚奇，“你怎麽知道我收到的是UCI的offer？”

“……我問了曉宇。”

曉宇是公司前臺的年輕妹子，傅其華昨天剛跟她聊過父母不願意自己出去留學的事。

“和你沒關系。”傅其華回答。

“怎麽沒關系，”陸舒陽說，“我也收到了。”

傅其華不為所動，“真的假的？你不用詐我。”

陸舒陽賭氣一般地掏出手機打開郵箱頁面，舉到她面前。

“我是想說，”陸舒陽一字一句，“你不需要急着回答我，也不需要急着拒絕我。以後在國外，如果能有個伴，兩個人互相照應，總比一個人要好些，不會那麽孤獨，父母也不會那麽擔心了。”

這個曉宇真是嘴碎，不知道她跟陸舒陽叨叨了些什麽。

晚上收拾完，傅其華照例點開視頻準備跟西西說話。西西好像心情不太好，一直哭鬧，傅其華她媽怎麽哄都沒哄好。期間她爸兩次想湊過來跟她說話，都被打斷了，最後她爸只好拿起手機，走出卧室，西西的哭鬧聲小了，她爸沖着屏幕說，“華啊，你別着急，孩子就是有點困了，又沒睡着，一會就好了。”

“我沒着急，爸。”傅其華說。“沒什麽事，你也休息吧。”

“華啊，”她爸欲言又止，猶豫了好一會，才問了一句，“你那個，出國，要花多少錢？”

傅其華愣了一下，沒弄明白她爸問這個是什麽意思，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手裏錢不夠吧？要是真想去，爸媽再給你湊點。多了沒有，還得給西西存起來呢。”她爸說。

傅其華的情緒一下子就繃不住了，随便敷衍了兩聲就關了視頻，心酸得眼淚嘩嘩掉。

“我不去留學了。”她把這句話發給了她爸，然後關掉手機，窩在被子裏痛哭了一場。

那天離最後回複學校offer的日期還有三天。

“為什麽啊？！”陸舒陽聽說了，崩潰程度不亞于傅其華自己，“你成績那麽好，專業又對口，将來還能繼續做教育行業，為什麽不去啊？！”

“……我只是告訴你一聲，你考慮你自己的offer，選你自己最想去的學校，不要被別的人和事，比如我，影響。”傅其華盡量淡定地說。

“是因為沒有獎學金嗎？還是因為他們不讓帶小孩陪讀？”陸舒陽锲而不舍地追問，“這些都不是不能解決的問題吧？你跟他們溝通一下，說你情況特殊，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通融？”

該溝通的她早已溝通了，能解決的話也早就解決了。傅其華想，自己也算是争取過了，不留遺憾了。

真的不遺憾了嗎？她在心裏問自己，但并不敢去想自己內心的回答。

兩天之後的晚上，她收到了學院招生辦負責人發來的郵件。信裏說，雖然錄取之後的學費和獎學金是改不了的規定，但學院目前有和當地教育行業合作的調研項目，申請職位相對簡單，完成兼職的調研工作之後，有可觀的收入補貼。後面還附上了項目的網站鏈接和申請入口。

傅其華快速地浏覽了網站的項目介紹和申請标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內心那個聲音瘋狂地暗示她，抓住這個雪中送炭的機會，還來得及回複學校錄取的offer。

歸根到底，她還是舍不得放棄。

她趕在最後的時間，接受了學校的offer，然後想也沒想就打電話給陸舒陽。

陸舒陽那頭倒還挺意外的，“你怎麽會突然打給我？”他沒頭沒腦地問。

傅其華這才意識到已經深夜了，更何況，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下意識第一時間就要告訴陸舒陽這個消息。

但是電話那頭還等着，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挂斷，只好說，“我……我接受那個offer了。”

那邊沉默了兩秒鐘，說，“所以你告訴我，是想知道我是不是選了別的學校？”

傅其華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麽回答。

“UCI的deadline是今天吧，剛過。你現在告訴我，我也來不及改了啊。”那邊說。

傅其華還是沒有說話。她心裏在想，自己在做什麽蠢事呢？不是自己一直在拒人于千裏之外，說着“我去哪個學校，跟你有什麽關系”嗎？自己在最後一刻反悔了，又巴巴地跑來告訴人家，是想什麽意思？

她手一抖，直接挂斷了電話，臉燒得通紅，覺得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對面的諷刺。

那天晚上她很晚沒睡，給她爸媽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從頭到尾地解釋了自己的決定。

“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沒有真正地長大。” 她在信中說，“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終于躺在床上的時候，她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三十歲了，她第一次感覺到這樣一個充滿着希望的未來被自己握在手心裏，無比期待。

她打開和陸舒陽的對話框，發現在自己沒注意的時候，他發過來一條消息。

“我早就回複了UCI的offer。”他說，“你的dream school也是我的dream school。當年你笑話我單詞書背得跟新的一樣，我就知道你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夢想的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